琵琶弦音泠泠淙淙,一曲弹罢,曹操端起手边冰瓷梅花纹茶盏抿了一口,茶盏里汪了袅袅翠色幽香,“荆州城中都说姑娘色艺双佳,果然不是徒有虚名。”他起身走向绛树身旁,目光落在琵琶背上,轻声念出那上头的字:“琴瑟在御,莫不静好?”他停了片刻,仿佛喟叹一般低低道:“好愿景。”绛树亦随着看过去,想了想道:“这是母亲留下的,这一句诗或许也是她所刻。”
“这么说,她如今已经不在了。”曹操似乎颇有兴致地在一旁落座,盯着那字样继续道:“那么你父亲呢?”绛树不禁眸光一滞,低垂了头不敢看他,轻声道:“我不知道。我自出生便不曾见过他,也不知道他是谁。”
曹操“唔”了一声,却开始沉默起来。这沉默让绛树有些不安,她不知道曹操究竟了解她多少,若是知道她的身世……他会怎么样?绛树用眼角的余光暗自看了看他,曹操的神色仍旧端凝沉静,绛树有点抓不到头绪,也不知这沉默过了多久,他忽然开口问:“会弹琴么?”
话锋转得太快,绛树一时还没有回过神,待反应过来忙答道:“会,可是,此行并不曾带着琴来。”“我知道。”曹操扬手一指窗下,“用那一架。”绛树转头看去,不远处窗台下的确搁着一架琴,七弦在明亮的灯火里闪着模糊的银光。
她起身走去将琴抱过来,伏羲式的松风响泉琴,泥金飞画涂饰着寒江落雁,琴上垂下一挂孔雀绿的流苏琴穗,深碧的春波似的。绛树拨了两下弦,只觉得像是许久不曾有人弹过了,然而那光色如新,又似乎是有人时时拂拭的。
才刚拂袖按上琴弦,曹操转身自己倒上一杯茶,仿佛随口道:“弹《雉朝飞》罢。”绛树意外地抬起头,《雉朝飞》素来被解作年老无妻且命途多舛之叹,曹操如今这般位极人臣又姬妾成群,怎么也不像是会对此曲有所感怀的人。只是转念一想,曹操不久前才遭遇赤壁之败,又痛失爱子,或许一时颓丧也是难免。于是又信手调了调弦,便絮絮弹起来。
雉朝飞兮鸣相和,雌雄群兮于山阿,我独伤兮未有室,时将暮兮可奈何?曲调逸韵幽致,含恨无限。指尖拂过玲珑七弦,抹,挑,捻,拢扫,用尽了所有的技法。绛树看了一眼曹操,他闭着眼睛,茶盏在手中不时转上一圈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这曲子她其实并不甚熟练,还是从前在凝香阁时偶然见到了琴谱,听闻此曲技巧极奇巧繁难,自恃技艺精熟,特意花了数日去研习,然而学成之后也不曾奏过几次。
她记得上一次弹这一首曲子是在赵云面前,彼时她正于案前伴着他,闲着无事偶然想起了这曲子,便随手弹了一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