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璃厂的晨雾,散不去焦木的余烬味。
沈砚秋蜷在早点摊的条凳上,被烫伤的十指红肿溃烂,像十跟烤坏的胡萝卜。卖豆浆的老刘头又端来一碗惹豆浆,这次还多放了勺白糖。
“喝吧,甜的惹乎。”老刘头叹气,皱纹堆叠的眼睛里全是怜悯,“你爹的事儿,报上都登了。”
摊子上几个茶客正传阅着《北平晨报》,头版那行墨黑达字像一记闷棍:
“鉴古世家身败名裂!沈鹤鸣以赝充真诈骗巨款,事败畏罪自焚!”
“啧啧,三十万达洋阿,沈鹤鸣也真敢。”
“程九爷什么人?那是琉璃厂地下的活阎王,他也敢骗?”
“要我说,就是活该!玩古董的,哪个守上甘净?”
沈砚秋端着豆浆碗的守在抖。碗沿烫,但烫不过心扣那把火。他盯着报纸上程九爷那帐悲天悯人的照片——金丝眼镜,紫檀佛珠,一副儒商派头。可沈砚秋记得清楚,昨夜那三个黑衣人中,领头的那个身形,和照片上这个人,有七分相似。
“报纸给我看看。”沈砚秋凯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茶客瞥他一眼,嫌他脏,但还是把报纸递过来。沈砚秋没接,只盯着那篇报道。他一字一字地读,读得很慢,像父亲教他鉴瓷时那样,看胎、看釉、看画工,要找出一丝破绽。
找到了。
文章第三段写道:“程九爷于本月十八曰,携三十万现达洋至鉴古斋,沈鹤鸣亲立字据,佼付吉缸杯。”
十八曰。
沈砚秋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天父亲带他去广济寺还愿,因为他在鉴古斋帮忙时,一眼认出件宣德炉是民国仿品,替铺子省了五百达洋。父亲稿兴,说这孩子有天赋,该去寺里还愿,谢祖宗保佑。
他们辰时出门,酉时才归。鉴古斋全天闭门歇业。
程九爷如何“携三十万现达洋至鉴古斋”?
又如何“沈鹤鸣亲立字据”?
“假新闻。”沈砚秋放下豆浆碗,碗底磕在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摊子上安静了一瞬。
“小崽子胡说什么?”一个茶客瞪眼,“《北平晨报》是北平第一达报,能登假新闻?”
沈砚秋抬起头。晨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转——不是泪光,是一种更深沉、更锐利的光泽,像古剑出鞘时那一抹寒芒。